被400斤机器砸中轮椅上卖莲蓬年入百万

睁开眼的刹那,腿部神经痛就刺激着彭德泉。他立马摸到床边的止痛药,吞下两颗。

彭德泉37岁,很瘦,颧骨突出。他骨架不小,上半身如同正常的中年人一样挺拔。但他坐在轮椅上,两只西装裤管软绵绵地搭在轮椅上,印出跟手臂一样细小的双腿。

“我以前很健康的。” 他说话平稳简短,声音低沉。2年前,彭德泉在田里收割水稻时,收割机故障,他被压在收割机下,神经严重受损,致胸部以下终生残疾。他的两条腿像枯枝一样萎缩起来,失去行动能力。

出院后,他把家乡的莲蓬上架到自己的淘宝店。为了尽快凑齐手术费,他把自己的经历,放到了淘宝店的详情页。没想到,这个细微的举动,引发了铺天盖地的质疑,把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卷入了一场网络战。

终身残疾

彭德泉出生在湖南湘潭县花石镇的一个贫困村,这里家家户户以种莲蓬、水稻为生。年轻时,他满脑子只想逃离家乡,“如果不出去,就要跟父辈一样,种一辈子地。”

17岁时,彭德泉就学会了开车,在全国各地跑长途。“20年前,卡车司机是个赚钱的职业,因为运输成本很高,一个月勤快点,能挣大几千元。”

跑长途攒了本钱后,他想安定下来,又开了间湘菜馆,结果没有经验,饭店一直亏钱。他无奈关了饭店,到工地上开搅拌车。

33岁那年,他听说镇里在推广“湘莲”,鼓励村民多种莲蓬,镇上还建起了全国最大的莲蓬交易市场,到夏季时,全国几万个批发商都涌向这个小镇。

在外漂泊十几年的彭德泉,有了归乡的心思。他带着自己十岁的儿子,和刚结婚的第二任妻子,回到村里。

彭德泉承包了几百亩田地,一半种水稻,一半种莲蓬。

然而,没过两年,他就出事了。

2017年7月的一天,彭德泉在田里收割水稻,火辣的太阳晒得他一阵阵头晕,也不知怎么,收割机故障,停了下来。他爬到机器底部去检查,突然,400多斤重的收割机往他胸口上砸下来,他瞬间晕了过去。

2018年7月,彭德泉出院了,他做了两件事:一是和第二任妻子离婚,二是开淘宝店,把家乡的莲蓬卖上网。

离婚是因为妻子并不是儿子的生母,两人只结婚了一年多,“她还有未来。”

开淘宝店是因为“要还债”。住院一年,他已经欠下了80多万元的债务。

突如其来的“网络暴力”

彭德泉以自己儿子的口吻,写了一篇文案,放到了淘宝店的详情页。

“爸爸彭德泉被收割机压到高位截瘫,欠下了巨额手术费的前后过程。我们家除了债多,就是莲蓬多了,爸爸想通过淘宝店销售家乡的莲蓬,来偿还债务。”

详情页里,彭德泉还放了他坐在轮椅上的照片,和儿子彭煜翔踮脚在田里摘莲蓬的照片。

去年7月,店铺刚开没过几天,订单就来了。一个买家直接买了9斤莲蓬,“小孩子不容易,趁莲蓬最新鲜的时候,我想送给朋友尝尝。”后来每个月,这位卖家就会下单几斤。

还有一个买家,直接打了彭德泉留在店里的手机号,鼓励他坚持下去。不仅自己买了几斤,还把店铺的链接发到公司群里,号召了十几个人一起下单。慢慢的订单多了起来,自己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了,可以选择天猫外包客服负责店铺的接待,自己处理发货的事情。

今年,彭德泉接到一位广东医生的电话,对方每隔一周就会在店里买几斤莲蓬。那天,他直接打电话过来,问了彭德泉的症状。

没过几天,彭德泉就收到了这个医生的包裹,他寄来了几个疗程的中药,“说是治疗腿部神经痛的。”彭德泉服用了几个疗程之后,并没有好转,他还是打电话道谢了。

每天,他都会接到40多个买家电话。其中,有不少是特地打过来安慰他,鼓励他的。

彭德泉店铺的销量在3个月内迅速涨了起来。每天都忙不过来,可以选择天猫外包客服。每天能发上千单,去年夏天,他店里累计卖了近百万元,到今年,他已经把欠下的几十万元债务还清了。

但让彭德泉意外的是,没多久,质疑声排山倒海般的涌来。

“这是在博同情吧。”

这条评论下有好几十条回复,有人附和道,“我在其他的淘宝店里,也看到了这个故事。”

这样的评论,彭德泉看一眼就滑过去了,“网络这么大,总有各种各样的声音。”但后来,质疑的人越来越多,彭德泉忍不住跟这些人理论起来。

他在底下回复家里的地址,还具体到门牌号。“这是我家的地址,欢迎大家来做客。”

彭德泉把户口本、身份证、家庭住址等内容,他直接拍照上传到了自己的店里。他还把湘潭本地电视台的采访视频放了上去,“为了回应那些质疑。”

事情还没有结束。有一天,他刷手机,居然有别的淘宝店,用了他的故事在做宣传。

他越看越激动,双腿止不住地痉挛,“神经痛得要命。”他气急败坏地举报了那家淘宝店。

“文案”撤下来,又放了回去

事实上,彭德泉把文案放进详情页时,他曾犹豫过。他并不想把自己的私事,赤裸裸地展示在大众面前。

“我从17岁开始自己挣钱,能养活自己,也能养活家人,现在要靠大家的同情来挣钱治病。哪个大男人,想这样子?”但那时,在80多万的债务面前,“面子”显得微不足道了。

靠淘宝店偿还了债务后,他曾短暂地把文案撤下来过。

他很快发现,“订单明显下滑了。”一天只发了几十单。

另一个原因是,手术之后,彭德泉留下了后遗症。每天早上,他睁开眼的一刹那,腿部神经就开始剧烈地疼痛。他必须马上吞下2颗止痛药,然后紧闭着眼,身体僵硬着等待半个小时,止痛药发挥作用。

“医生说,必须要手术,把腿部的神经彻底杀死,让腿部毫无直觉。”但手术费也需要几十万元。

彭德泉犹豫了几天,为了赚钱做手术,又把文案放上去了。

没有答案

网络上的讨伐不绝于耳,动手术的钱还没赚到,但彭德泉店里的订单依然在迅猛增涨。

他想了很久,他找到村里的几家贫困户,决定收购他们的莲蓬。

彭德泉所在的龙潭村,是湘潭市的贫困村,如今,村里有300多户人家,其中近百户仍没有脱贫。

“他们把新鲜莲蓬卖给我,一斤能多挣几毛钱”彭德泉说,到现在已经有30多个贫困户都把新鲜莲蓬转卖给他了。

这几个月,贫困户张坤每天上午11点,准时骑着电动三轮车,拖200多斤新鲜莲蓬到彭德泉家里。坐在轮椅上的彭德泉手里捏着一叠零钱,亲自帮忙过秤,然后现金交易。等9月过去,田里的莲蓬就开始枯萎。

他和表弟商量,在地里试种了几亩红薯和笋,免费发一些幼苗给村里的贫困户种。等到秋冬,莲蓬下市后,红薯和笋就成熟了,他再从村民手上,把这些产品收购回来。“填补冬天店里的空白。”

“等还完了债,凑足了手术费,会把那个引发争议的文案撤下来吗?”采访最后,我忍不住问。

彭德泉思考许久,并没有立刻给我答案。